葵叶小帆船

自らの生への力を確認したい。

蓝色孤独 | 新葵

我流OOC,以及,BUG出没

还请多指正(^^ゞ    

 

 

 

蓝色孤独

 

    卯月新是Avalon的驾驶员。

    虽然这样说,但当下科技已经发达到能将人类送往太空殖民地的程度,他能做的也不过是比乘客提前醒来,确认飞船航线和排除故障而已。

    尽管一次航程为期百年,但在冷冻睡眠技术的支持下,肉体早已轻易摆脱了时间的限制。所以这艘飞船上的乘客,无一不是为了一段新的开始而选择了这个漫长的旅程。

 

    但卯月新不是。

    他同身处的这片岑寂宇宙成为了相似体。

 

 

 

01

    当Avalon从太空殖民地家园2号出发时,卯月新下意识翻了翻日历,时间是2145年4月9日。他无端回想起到达这个地方的时候,那会儿已经是深秋,整座城市变得干燥又生冷,像一个被弃掉的空洞的茧,萧索的风反复穿堂吹过,以致刚下飞船的他止不住打颤。原来已经大半年过去了,又想起了前几天在公寓楼下看到的盛放的早樱,他不禁对时间无知觉的飞逝感到一阵恍惚。

    这次是返回地球吗…卯月新注视着虚拟成像在自己眼前的淡蓝色星球,随即意识到又一个百年将要在自己沉睡的时候悄声过去,他的眼神便比窗外的太空还要暗淡了几分。

    在自己离开了百年之后,地球上的生活已经进化到何种程度了呢,还残存着多少他离开时还甚是熟悉的东西呢,他不敢往深了想,只有万般无奈地叹口气作罢,没什么表情地看向窗外墨蓝色的寂地。

    “ARATA……”熟悉的声音在欲言又止地叫他。

    “没什么,可能昨晚因为太兴奋了没睡好,现在有点困。”卯月新转过头,果不其然对上了葵担心的视线。他做出一副倦怠的样子,“我去补个觉,葵做好晚饭了记得叫我。”

    “…好。ARATA想吃什么?”

    “嗯……想吃稻荷寿司,还要樱饼——但是做樱饼要用樱叶才行…那就花见团子好了。”

    “真是的,以为会出个大难题呢。”葵半是玩笑地随口埋怨了一句,便露出平日一贯的笑容,像从五月吹来的和风一般,让人觉得甚是安稳。“那好好休息,ARATA。”

    卯月新点点头,心下赞美葵的笑容果然是无敌的移动电源。

 

    不过最初,卯月新着实花了不少时间来接受葵是人工智能的事实。他虽然脸上摆出一副不足为奇的样子面无表情地听着面前人解释自己是为了减轻这个行业的从业者的孤独感而被生产出来的所谓理由。

    拥有与人类相媲美的逻辑思维能力,可以通过自主学习分析形势和取得进步的人形机器人?开玩笑的吧真的不是活人吗?

     “ARATA还是不相信呢。”对方无奈地笑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不相信?”卯月新很少被人猜中心思,因而他十分讶异地看着面前这个和气的青年。

    “我对ARATA的资料很熟悉哦,只要在ARATA身边就能知道ARATA在想什么,就有这么熟悉。”对方好看的淡蓝色瞳总是会沿着视线不断送来温热的海潮,以至卯月新一不留神便任凭潮水将他推向了更远的浅海处。等他回过神来发现对方已经按下了不知道设置在哪的按钮,脖颈硬生生在半截处错开,交错的导线就这样毫不畏惧地露出它们的冰冷姿态,“ARATA现在还是不相信?”

    …这下再怎么不信还不是得先信着,面对如此冲击感的场景,卯月新不禁有些惧色。他无言地点点头,琢磨着对方扔下的一大堆爆炸性事实,迟疑地问:“我可是刚知道你的事,我们之前也没见过面吧,你怎么会熟悉?”

    但对方只是在短暂的沉默后给出了清朗的笑容:“我不知道,但我就是很了解ARATA。”

 

    那是卯月新第一次进行太空飞行,新鲜感让他从醒来之后就一直游荡在飞船的各个角落。他不仅可以随意去到酒吧、娱乐室等之前训练时禁止进入的休闲场所,还见到了许多在地球上无法得见的壮阔景象。比如无数次透过透明船舱望见的宇宙。

    只是在最初的新鲜劲过去后,卯月新才发现自己并没有自以为的适合独处。

    之后他时不时会去看那些躺在睡眠舱中的旅客,看那些一张张就像已经死去的还有生息的面孔——不知是时间忽略了他们,还是他们抛弃了时间,即使一个百年过去,无知无觉的他们,将毫无损失——看着看着,卯月新便陷入无解的烦闷。这些独身旅客尚且能在未知的土地上开垦出新的关系,而自己却将重复这单调的一人旅程,可谓完完全全的人生无望。明明都同样乘坐Avalon,连睡眠舱都是同一批次,为什么单单只有自己要在这片“宇宙”的海上居无定所呢。

    卯月新有些消沉地坐在酒吧,这是他转换心情时常来的地方。他一边等着调酒师亚瑟给他调好“海风”,一边因为临窗的位置而将视线投向已经看惯了的深邃太空。

    他记得第一次看到这片宇宙时,所见到的是那些星体的光芒来不及走得更远,便散尽在黑暗中,留下只有如烟霭痕迹的光团,在盛大的幽暗面前,宛如一种挣扎的渐止。

    原来宇宙充斥了让人窒息的无能为力。那个时候他终于明白了。

    我也会跟它们一样,被时空放弃吗。卯月新回忆起离别时亲友的面容,因为这永久的离别象征着荣誉,他们的眼泪便更像是一种骄傲,发着光恒久地挂在这片寂地之上。卯月新看着眼前深邃的太空,想到在自己沉睡的时候,所爱的亲友早已消散在这片恒远的时空中,便认命地将视线拼命投向浓黑的最深处。

    只是越想确认是否有其边界,便越是被宇宙的无穷逼迫到近乎窒息。

    原来我早就已经被放弃了啊。

 

    “ARATA……”

    卯月新猛地回过神来,陷在了一汪澄蓝的浅海里,海流温柔地漫过他身,代替了对面人安慰的拥抱。

    不知道什么时候葵坐在了自己对面,握住了自己的双手,神色难过地看着自己。他声音的温度通过交握的双手传来,就像从薄雪中化开的一道温热。

    “想哭就哭哦,ARATA在我面前就不要逞强了。”

    “不要忘了我永远在ARATA身边啊。”

    卯月新一时愣怔地看着葵担忧又告慰的笑,似乎才得知自己还没有被放弃。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握紧了葵的手,挣扎着从方才纷乱的情绪里脱身,再一次沉默地看向了眼前深邃的太空。

    要不是葵的声音适时响起,他可能就要葬身在这片星系的汪洋中了。

    “…葵,谢谢。”

 

02

    “寿司很好吃,葵。”

    被做好晚饭的葵叫醒的卯月新前一秒还在睡意里迷迷糊糊游走,后一秒便觉醒饥饿儿童的属性,全身心投入到久违的和式料理中了。

    葵坐在一旁看他进食,忍不住莞尔道:“ARATA还是老样子,寿司一定要先吃一半再蘸酱油。”

    正给寿司蘸好酱油的卯月新顿了顿手中的动作,没有说话,只是接着继续消灭摆在碟子里的寿司。实际上,他仍然没能适应葵时不时以熟络的口吻提起之前的事。虽然面对葵时他总有说不上来的熟悉感觉,但从一个陌生人的话语里听到自己的事,总觉得有违和感。

    也许是输入了从家人那里得到的资料吧,卯月新这样说服自己,暗自嘀咕家里人也太不肯保留些家丑了。

 

    “ARATA明天进睡眠舱吗?为什么不在飞船上多呆一阵子呢。”葵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他的想法,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卯月新放下正想往嘴边送的寿司,他有些自嘲地耸耸肩:“飞船上的角落我都去遍了,没什么新鲜劲。”

    闻言葵有些埋怨地皱起眉:“ARATA的意思不就是已经厌烦跟我在一起了。”

    “那葵要换成休眠模式吗?”卯月新知道葵只是佯装不满,便随口应承着提议道,“我们可以做一个能睡下两个人的睡眠舱。”

    “不行,我要保护ARATA。”葵拒绝得很干脆,在和卯月新的视线对视间加深了笑容,弯成细线的眼里带着点小小得意,就像个邀功的小孩子。

    这番对话和葵的笑容让卯月新的心情不禁变得柔软起来,话语里也掺上了笑意:“哦——那我就把自己交给葵了,葵可一定要保护好我。”

    只是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再一次确认了这个让人失望的事实。他与面前这个现在、未来都愿意陪伴在自己身边的,对他而言已经成为了不能失去的存在的人,终究横亘着无法修正的差别。

    他无法活到百年的时间,但是葵可以。如果要像这样独自一人活下去,他会疯掉,但是葵不会。

    拥有感情的人类无法在纯粹物质的世界里生存下去。就算卯月新不时会产生自己拥有和葵一样不会衰老的肉体的错觉。

 

    不过抛开没有意义的纠结,对卯月新来说,葵早已经是至友的存在。能仅仅通过对方的表情、眼神和无意识的小动作立即知道对方的想法,仿佛是相处多年才会有的默契一般。

    不仅葵对自己非常了解,自己好像也很了解葵,卯月新意外地想。虽然在和葵的相处中,他反复被陌生的熟悉感惊醒,进而陷入对葵的存在的疑虑,但他并不讨厌讨厌葵,或者说,对这个跟自己一拍即合的人工智也能称得上喜欢,甚至是有想要依赖对方的信任感情。

    就像此时卯月新以明白的眼神回以那双悄然说着“好好休息”的蓝色眼睛,不出所料看见对方露出了浅笑。

    能够在自己身边真是太好了。卯月新安心地放松下来,在睡眠舱中陷入了深眠,等待起百年后迎接他的那个未知世界和那个不可思议却熟悉的青年。

 

    但随后他就会明白这一切都不过是可笑剧本上的演出。

 

03

    待卯月新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正身处在一片柔黄色的光亮之中,除了像雾一般的浅淡光芒在他身边划过条条细长的直线,便只剩下空无一物的混沌和寂寥。而他正虚空浮在这片光雾之中,疑惑地四处打量自己所在的这个不见边际的地方。

    这是哪里…卯月新毫无头绪地想,但他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害怕,直觉让他感到这片光芒更像是以接纳的姿态在拥抱他,便反倒因此对这个莫名出现的空间生出了些许亲切。

    “快想起来,新。”

    是谁?卯月新诧异地顿住了身子,视线警觉地上下四处打量。这明明是他格外熟悉的声音,卯月新一边寻找着声源一边回想自己的记忆,脑海中却怎么也浮现不出说话者的面容。

    “快想起来,新。”

    这一次随着呼唤,前方出现了模糊的人影,卯月新赶忙朝前奔去企图拦住那个人,想要看清那个人的脸。但他还没来得及靠近,那个模糊的人影便逐渐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中,像故意中断的讯号一般。“等—!”他猛然睁开了眼,未说完的话卡在喉间。

    ……

    睡眠舱中的冷光对刚从深眠中醒来的他来说仍然刺目,他下意识地闭上眼,妄图回到方才的梦境里。有谁在跟自己说话,说了什么…那个声音是……只是随着意识回复清醒,梦中的景象都跟着睡意散得一干二净了,他只记得有谁在叫自己快想起来。

    到底是让我想起什么啊……卯月新茫然地思索着,最终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但他也并不在意这个,权当作是无解的滑稽梦谈,惊奇与疑惧在几分钟后也散得一干二净了。

 

    只是他没有想到,这样的梦从他醒后便频频不请自来。但同样的,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声音的主人,也始终无法得见那个人影的真正面貌。唯一在不断确信的是,这并不是一个无端而起的魇梦,他也许真的忘了什么。卯月新望着镜中那个不断打量自己的黑发青年,在某一瞬感到对方变得非常陌生。

    “葵有觉得我像是忘记了什么的样子吗?”跟葵比赛完步枪射击,卯月新终于没忍住,试图朝身边人征询求证些线索。但对方只是颇为疑惑地眨了眨眼,轻轻摇摇头,皱眉看向自己的表情像是在确认他的回答,又像是在求问这个莫名问句的缘由。

    “没什么,只是最近看了一部有关记忆的电影,就有点好奇。”看见葵的反应,卯月新不由得自嘲自己是一时短了路才会去问对方这个问题,和葵认识明明是在他醒来之后发生的事,就算他真的有忘记什么,对方也自然是不可能知道的。

    “嗯,这样啊……”葵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让他不禁缩了缩脖子,觉得对方已经读透了他在撒谎这件事,“ARATA也没必要太纠结呢,资料上说,遗忘是一种正常、合理的心理现象,在记忆的不同阶段都会存在的,”

    ……搞半天原来是在查找资料吗,卯月新哑然失笑。

    “产生遗忘的原因,既有生理方面的,如因疾病、疲劳等因素造成的遗忘;也有心理方面的。关于这方面的原因,主要有四种学说,分别是痕迹衰退说、干扰说、压抑说、同化说。痕迹衰退说是指……”

    面对枯燥的学术理论,卯月新兴致缺缺地打个哈欠,思绪又飘到了关于自己失去的记忆上。在登上Avalon之前到底发生过什么,我究竟忘了什么呢。

 

    “快想起来,新。”

    卯月新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直盯着对面的墙壁发愣,急促的呼吸声连着心跳像打翻了一蛊的玻璃弹珠,一齐叫他慌乱不已。

    那些陌生的熟悉随即纷数涌了上来,先前一直怎么也浮现不出的说话者的面容,也终于缓慢且清晰地化成方才梦境里那张过分熟悉的面孔——是葵。

    为什么是葵?

    被他一直压在情绪深底的疑虑迅速上泛,他想起只是初见面对方便对他到了反常程度的了解,随后时不时谈起仿佛是和他共同经历过的事,以及自己没法解释的和葵之间像是经年相处才会有的默契。

    葵的话,一定知道些什么。

    卯月新急忙找到葵,对方正在清洁厨房,见到他后笑着开口道:“已经醒了吗,今天的午睡时间好像变短了?”

    “葵能跟我说实话吗?”卯月新没有理会葵的话,开门见山地问道,“想让我想起什么呢。”

    对方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钝圆的眼角宛如一个疑惑的问号,“怎么了,ARATA?怎么回事?”

    “葵一定知道些什么的吧。”

    “……诶?”葵仍然无辜地看着自己,这让卯月新无端烦躁起来,就好像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葵的代码如果被编写成隐藏此类信息的程序,那他就永远没可能从葵这里得到什么信息了——等等,他可以破译代码啊。

    想到这,他干脆地放弃了迂回的询问路线,直接停下了葵的运行,利用阅览室的电脑连接上了葵的数据程序。复杂的代码页面跳出来时,卯月新下意识看向葵,他无辜的神色被按下了暂停键,尽管定格得生动逼真,却在此时只透出属于机器的沉闷。

    不如说这艘飞船再次陷入了无人的荒凉中。那个刚刚还在餐桌上与他谈笑的葵就像是随人影一起消失在梦醒处。

    卯月新开始破译起葵的代码来,这对他来说不算什么难事,很快便找到了被数道防火墙隐藏起来的一个文件夹。点进去后发现里面只装着一段录像。

 

    会是自己想要的东西吗,卯月新定定地看着那个图标,没怎么犹豫,却甚是慎重地按下了播放键。

    “新。”葵的面孔随着他叫自己名字的声音出现在视线里,看着摄像头就像在看向自己的葵,熟悉的同时又觉得有哪里不一样,“新还记得我吗?”

    要说哪里不一样的话,卯月新注视着那双蓝色的眼睛,那片宛如风雨欲来的海域涌上阵阵暗流,将无尽的悲哀从海底深处卷带了上来。那是他不曾在葵的眼神中读到过的情绪。

    “新看到这段录像的时候,我,我已经死了……毕竟人类活不到100年那么长久呢。”对方露出没有办法的苦笑,那双沾满哀伤的眼睛里沉落了一头蓝鲸。

    卯月新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内心的震惊,葵是人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所以拜托了AOI陪着新哦,不然新肯定会寂寞的吧。里面可是存储了跟新从小到大的所有数据——新在惊讶吗?我和新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事都忘记了吗?我们还可是恋人啊……”

    “快想起来吧,新。”

    葵温柔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随后而来的话像是最后的一连串海沫绝望地碎在水面之上。

 

    那是用以惩罚与警示而被抹消的卯月新的记忆。

 

04

    从上司那里得知Avalon将由自己驾驶后,新觉得自己就像突然踩空了积雪而落入了洞穴中,被扑簌簌落下的雪渣子糊了一脸措手不及的狼狈。但对面不知情的上司完全没看出他的消沉,眼里尽数是“一手栽培起来的新人终于出息了”的欣慰与自豪。

    “喂喂,你小子多少也表现得高兴点嘛,” 说着大力拍拍他的肩,“总之恭喜你小子了啊。”

    这哪里是好事啊,新郁闷地在心里埋怨。而一想到自己的恋人,就好像有更厚密的雪埋了下来,而他只能毫无办法地看着脚边越堆越厚的雪层,周遭的空气在止不住地转冷。

 

    “怎么了?”

    和葵之间没有能瞒得住的秘密,这件事他也本没打算藏着掖着,因而在做的时候葵多少也察觉到了他的消沉,所以在他们稍稍从快感中平复过来后,对方便哑着声担忧地问他。

    新定定地回应着对方的视线:“葵,Avalon是我负责,厉害吧。”闻言葵的海蓝色眼睛瞬时蒙上了一层水雾。

    “已经确定了吗?”

    “嗯,今天下午刚通知的。怎么样,我很厉害吧。”

    “这样……真的是很厉害呢,新。”

    不期望发生的事情总是更容易到来。太空殖民计划自商业化后便一直是大街小巷热议的话题,他们两人也多少谈及过这件事。如果新会成为驾驶员,葵自然是愿意跟着恋人一起往复于太空航程,然而两个人也都明白,身为Avalon研发项目核心参与者的葵,是不可能被允许撒手不管飞船起飞后各项运行数据的分析,以及之后的备案。

    “但我只想跟葵在一起。”新轻而缓地啄吻着面前他心爱人的眉梢至嘴角,闷闷地将声音埋进葵的锁骨间。

    对方只是回抱着他,身子轻轻颤抖着,不知是被新吻的,还是因为无法压下自身激烈的情绪。好一会儿,才抖下细碎的不舍:“我也是,不想跟新分开。”

    “所以我们一起逃走吧。”

    “……好。”

 

    只是这决计不顾一切的私奔终究不是两人命运的方舟。家人与挚友,哪一个都是轻而易举折返他们方向的暗礁。他们比谁都要清楚这个事实。

    只是至少,在分别之际到来前的不多时日里,他们能送给对方一场足够丰盛的记忆。

 

    两个人躲进了利马的一户普通人家。房东是一对和善的中年夫妇,向这对投宿的旅人给予了来自秘鲁人的温热善意,不仅没有犹疑地让两位狼狈的青年住进了自己的房子,还关照地只收取了低廉的房费。南美以它并不那么起眼却足够好客的风情为障眼,让来自北方的视线径直落在大洋彼岸的东方岛国上。

    “也许他们正在日本满大街地找我们。”新像只树懒挂在葵身上,看着葵清洗干净等会儿用来装饰纸杯蛋糕的草莓。泡着草莓的玻璃碗折射出明亮的光碎,葵那双好看的手就在水影与光点的细碎间起起没没。

    一时间仿佛只剩此时晴好天气般的温存。

    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脱口而出了那句假设,明明来到利马后的这段日子,两人都心照不宣地避开逃避行的话题,竭力制造出一份轻快生活的错影。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新忐忑地直起身。然而果然,葵的那双好看的手沉入了碗底,没再动作,接而是葵低落的声音挣开了厨房里拘束起来的空气。

    “不会的,他们不会找到我们的。”

    又觉得不够笃定似的,葵转过身来,直直地望进新的眼睛,又一字一句地不断重复道:“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新一直都很佩服葵能用笑容接受很多事,哪怕到了最后这样每过一天,对命运无能为力的痛苦就激烈一倍的日子,葵都像往常一样对自己笑着,好像只有自己在被这份疼痛折磨得受不了似的。那双始终干净的眼睛里住着的那头浅蓝色鲸鱼,此时依旧温柔如常地将自己拖起。

    只是这样的四目相对后,新头一次在对方强大的温柔面前溃不成军。

    他就是同这样的温柔一起,和喜欢的人逃到这座南美城市,小指勾着小指走过利马老城的大石板路,好奇打量当地人贩卖的印着奇特宗教图案的小物件。就是同这样的温柔一起,和喜欢的人在喷泉公园被嬉笑打闹的年轻男女泼得浑身湿透,之后两个人都发了好几天低烧。

    以及在看过圣弗朗西斯科教堂里的70000个埋葬头骨后,两个人像要确认对方的存在似的,在海风汹涌的砂滨边沉默地索吻。

    就像现在为了不让葵继续说下去,新狠狠吻上葵的唇,对方也顺从地回应着,在新的舌尖扫过对方的齿槽时给予了同样深切的吮咬。

 

    我们一定不会被找到的。我们还能继续同其他恋人一样,牙刷头与牙刷头摆向同一个方向,一天要从早安吻开始算起,闲暇的晚上就在沙发里依偎着喂对方零食看喜欢的电影,我们还能继续再普通不过地同居着。

    直到两个人都被咸涩的眼泪泡得一塌糊涂,他们才从缠绵的轻吻里挣扎脱身。

    “对不起。”新努力压着嗓子,声音却仍然不停颤抖着。

    葵轻轻摇了摇头,将一颗草莓喂给新:“周末新想去哪儿?”好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他的鼻音浓重,在新听来就像拙劣掩盖过的抽泣一般。新也摇了摇头。

    “去行动谷?葵之前有说过想去那吧。”

    “嗯,因为一直都很想和新一起蹦极。”

    “那就去行动谷吧。”

 

    “如果新不愿意的话,我们就下去吧。”

    400英尺高台上的风声多少将葵的声音携走而去,再加上跳台仅是一个破旧的红色笼子,此时正在风中摇晃出就要散架的架势。新皱着眉头想要投诉这里到底有没有为游客的安全着想过。

    但他只是嘟囔了一句:“我们要是就这么掉下去的话也是件好事呢。”随后便站上了红色笼子,晃动间为了稳住平衡而扶上葵的肩,两个人的距离便贴得更近一层。“能和葵一起什么都好。”

    “谁知道…”对方并没有如他想象的那样,对他的不负责发言丢来一个埋怨的眼神,而是竟然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新诧异又不安地将葵更用力地固在怀里,生怕他就真的这么没了。

    对方也顺势紧紧回抱住新,这让新又没来由地心头一紧。容易难为情的恋人很少在人多的时候同他有什么太亲密的举动,而现在他却旁若无人地埋在自己的颈窝间。那双蓝色的眼睛沉默地眺望着有着同样蓝色的远天。

    一时间除却风声,两人之间只剩下沉闷的平静。好像现在就已经是真正告别的时候。

    想到这,新忍不住想说点什么,但葵就像是预料到他想要开口似的,抢先对他说道:“以前我只觉得那些能从容地,甚至面带笑容地蹦极的人都是非常勇敢的人,但完全想象不出是什么给了他们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去的勇气呢……但自从有一次因为节目需要尝试了蹦极后,好像能明白那样的感受了。”

    葵将新抱得更紧了,他轻声在新的耳边说道:“试试看吧。”

    “一瞬间只有自己本身强烈的存在感,会上瘾呢,新。”

 

    新在被葵带离高台的前一秒更加用力地抱住了怀中的人。他是背对着地面落下的,视线里便不是想象中那压迫而来的水泥路面,正相反,视线里的天际悠然地伸展出它的边角,宽阔得将俯冲而下的恐惧安抚成了奇迹的平和。

    在急速下落的过程里,也如葵所说的一样,只感受到了重力带来的不适感夸张地漫上喉咙,随后是心脏要快要脱落而出的心悸。全身心都在下坠的过程中试图压抑这股异样的感觉,根本无暇管顾除此之外的其他任何情况。

    然而意识到这点之后,便立刻落入至感官的缝隙中一般,能清晰地感受到独自一人的挣扎。唯独自己的心跳,唯独自己逆流的血液,唯独自己的重量,唯独自己在下坠时划出的气流声。

    原来这就是葵说的存在感,真真切切,只有自己同自己的相遇。新恍惚地想。

    但并不是只有自己。胸口沉闷的压力让新觉得有些痛苦后他才赫然意识到怀中人的存在,也恍然明了了对方的用意。这难能可贵的,摒除所有因前路无望而生的焦虑的,他们只属于他们的时候。

    在这个骤然封闭的空间里,他们最后深刻而真实地拥有彼此,想到这里,新甚至一瞬间晃神,好像现在的这份真实又脱离了两个人的存在感。但在被落至极限的绳子提起的那一瞬,这份真实又迅速窜入血液,流向心脏,将那里又温热了一分,带着咸而涩的湿润。

    新下意识看向埋在自己怀中的葵,对方也正努力仰起头看着他。那双映着天空的眼睛此时沉没于海洋,接连的浪潮将最深处的恋慕毫不保留地推至水面。

    已经泪流满面的葵用唇语反复说着“我爱你”,而新的回应,便是像要将对方揉进血液与骨头里一般,沉默地,更加用力地收紧了双臂。

 

    他们企图逃离命运的无望行程里,在到处假饰着光明的日子里,唯独只有这一次,两个人将自己的爱与无助完完本本地交付给对方。

    然后分别于星河。

 

05

    “这一次是我太任性了,因为我不想让新忘记我。现在这段录像也是我放进AOI的程序里的,很自私吧……可是一想到就这样消失在新的记忆里,就好不甘心…明明说过‘喜欢’的,却变得好像是我在单方面胡闹一样,很不甘心…不过试图让新想起被消除的记忆这种事,说到底也本来就是强人所难……是我很任性…只是,如果新真的能想起来就好了啊,还是会这么希望……”

    这是卯月新第一次真正身处于宇宙,太空漫步作为飞船上唯一的所谓户外娱乐的项目。他站立在飞船的舷缘,将视线漠然地投向眼前这片广袤无声的宇宙,然而来自无数星球的冷光同这片巨大的深蓝一起,也只是还了这个人类深沉且冷漠的一瞥。

    毕竟生息对这里来说没有意义。

 

    “最迟一定在氧气最低限度的警告出现后回来。”程序的自动恢复让AOI很快重新启动运作,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他依然以温和的笑意跟随卯月新来到飞船的舷缘,细致地叮嘱着需注意的事情,是与曾经的恋人的嗓音完全重合的声音。

    但卯月新并没有在意对方说了什么,他还失落在恋人已经逝去的真相里,眼前渐渐浮现出的是曾经他跟葵在利马的那次蹦极。

    他跟随着两个人的动作向下一跃,然而就连试图复制那场赤裸的无望都无法做到。没有重力与摩擦的太空始终无情地提醒着他,当下的真实便是他已经离开了深爱的恋人,并永远没有可能重回那个人的身边。

    是已经永远失去了。

 

    卯月新缓慢地向下坠落,但其实也不过是近乎悬浮一般漂在太空中而已。

    曾经那场绝命般的下坠还在眼前闪现,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现在这片连悲伤都无处着力的深沉的普蓝。他既庆幸恋人帮他找回了被消除的记忆,若是就这样忘记了葵,便意味着他背负上了生涯的愧孽。可是他又痛苦,对失去所有依托的生者来说,一个人的旅途太过艰难与孤独了。

    自己身处的太空就像一个巨大无边的假意黑洞,它吸走了所有生息,却又带不走任何物体。想到这,卯月新自嘲地笑了笑,要是现在真有一个黑洞带走他就好了啊。

    只是葵的话在耳边温柔地响起,让他禁不住对着沉默的太空留下泪来。

    “留下新一个人,真的很对不起…但是因为是新,所以没问题呢…一定能好好担负起这份荣誉的工作,对吧…这是最后的任性,新也能答应好吗……能让AOI留在新的身边吗…让它代替,新要和AOI一起好好活下去……

    我会等着新把未来的样子讲给我听哦。”

    有一瞬间卯月新极不情愿地想要拒绝葵的请求。为什么呢,葵让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不是很过分吗,难道早一点跟葵在一起不好吗。

    只是这样的任性最终别扭地低下了头,卯月新垂下视线,苦涩地想大概自己永远没办法拒绝葵的请求吧。

 

    “ARATA,要现在回来吗?时间快到了…”见卯月新迟迟没有返回的打算,AOI忍不住催促起来。

    “好,这就回来。”卯月新再次回望向宇宙,因为太过浩渺的缘故,这片独自沉默了百年亿年的空间在无数星际的闪耀下只有绝对而盛大的寂静。

    而卯月新往复于太空的旅程也同样还有十分长久的时日,他将醒来,然后沉睡,然后度过一个又一个百年,还将百年亿年地独自沉默下去。

 

 

 

    他一个人,将与这片深蓝的太空一起看过数百年的漫长未来。

    他最终同身处的这片岑寂宇宙成为了相似体。

 

(完)

 

 

 

 

 

后话:

-感谢看到这里,嗯,是的参考了《太空旅客》

-电影里工作人员有说一句“从睡眠舱出来都会有点不适,已经习惯了”←大致这样的意思,就很在意他们的故事,然后就开了这样的脑洞

-太空蹦极是电影里特别喜欢的部分w想蹦一次ww

-我知道有很多bug别打…真的在努力地自圆其说(是失败了

-画风从半截陡然一变是因为先写了结尾部分,而且老早就写好了……非常惨痛的教训……

-称呼上的变化不知道会不会给阅读造成不适呢,有一点想借此表达两人对彼此身份的认知的想法

-笔力不深,还请多指教诶(●'◡'●)

以上★

 

 

 

 

 

 

 

 

 

 

 

评论(16)
热度(48)
© 葵叶小帆船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