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叶小帆船

自らの生への力を確認したい。

暖春 ① | 新葵

远距离恋爱(啰嗦到最后不知写了什么……

就…讲不好故事啊……(沮丧

连载【是的这就是个坑】

季更哦

 

 

 

暖春

~夏と散った夜の花~    

    列车悠悠晃晃地摇过漫长的铁轨,再穿过一片蓊蓊郁郁的森林,便能到达青森的列车站台。

    正是夏休开始不久的时候,因而下京的列车里装的大多是离校归家的年轻学生。他们普遍穿着白练色的学兰衬衣,外面规整地套上褐色和服和灰色小仓袴,因为天热,许多人都赤脚踩一双木屐,黑色角帽也嫌麻烦地被搁在腿上或夹在胳膊下,一并被放在一起的,还有用不同沉朴花柄的风吕敷打包好的大大小小的包袱。

    这些孩子大都是寄宿在东京的富人家里,一边为富人家帮忙打理杂务,一边受其恩惠上学读书的书生。正因为来自贫穷的乡下田间,他们为了今后能够出人头地而勤勉求学的决心比任何人都坚定,谈笑间从眼底流露出不逊色于朝日的光辉。

    在这群身穿和服的孩子中,也坐着不少身着诘襟制服的学生。少年的稚嫩被收束进墨色制服里,上装的金色纽扣随阳光发出耀眼的光芒,严谨的剪裁把人衬得端正又气派,是属于上流人家才有的风雅。在这之中还老老实实戴着白线帽的少年,就是举家从青森搬至上野的臯月家的次子。

    这是臯月葵第二次坐上上野至青森的列车。上一次是由于臯月先生工作上的调动,全家都要迁到上野,因为大件的行李先前便托人送了去,一家人拎着几只小包便坐上开往上野的绿皮列车,有说有笑,倒颇有一副出游的热闹像。

    但说仔细了,葵当时可一点都不开心。考虑到臯月先生今后将一直在上野任职,以及家里两个孩子的升学事宜,臯月先生和太太一商量,一致决定在上野购置新居,便因此卖掉了留在青森的旧院子。

    葵不能理解为什么双亲和兄长都能爽快地割掉这份联系,他将与故土逐渐生分,那些树干上的纹理是怎样排列,那些栖居的小鸟是怎样鸣叫,还有那些熟识的友爱的近邻,同他最最要好的挚友,那些得到的亲密,他都会逐渐失去。这个念头像乌云一般笼罩在心里,让葵全程都闷闷不乐,正午刚过不久便暗下来的天色似乎也酝酿着一场将下未下的雨。

    第一次坐上上野至青森的列车的葵,心里满是分别的难过。他一点也不想离开青森,更主要的,是他不想和最最要好的挚友分开。他跟邻居卯月家的小儿子卯月新从小玩到大,加上臯月家和卯月家又是世交,两个人见面的机会便更多,粘在一起的时间就更长,可以说是和对方到了知根知底一般的亲近。面对要和一生的挚友分开的事实,葵只有反复对新许下保证,一定不会忘记新的,一定会经常和新联系的,而黑发少年面对葵的诺言只是一边沉默地点头,一边为他拭去没能忍住的眼泪。模糊的视线里看不清新的表情,但葵知道对方同他一样难过。

    再一次坐上上野至青森的列车的葵,心里满是再会的欢喜,眼睛看着的是车窗外流逝的景象,映在眼中的却是接下来要见到的人的面孔。

    “青森,下一站是青森,终点站到了。”

    进行人工播报的列车乘务员一边走过狭窄的过道,一边左右查看车内情况。原本压低声音交谈的乘客开始各自整理起随行的包袱,车厢里倒变得比原先更嘈杂了。确认过自己的行李,葵在这片放松的热闹中拎起棕色的四方皮箱,第一个走到车厢口,等待列车停靠进站。窗外已然是散发出怀念气味的熟悉风景,风中漂浮着属于盛夏的树叶汁液的气味。

    上京后的生活并没有如葵想象中的难熬。到底是繁华的中心城,新奇有趣的东西到处都是,葵很快便适应了就像万花筒般奇丽的新生活,闲暇时间有大半都是和新交到的朋友一起度过。谈论报纸上的连载小说,一起学习收音机里播放过的歌曲,或者去电影院林立的浅草六区看电影,在上野公园一起等待巨大热气球升空的画面。只是每当葵忍不住想跟新朋友分享对这些新鲜景象的惊奇时,他看着身边数张因习以为常而平静的面孔,新鲜感便啪地散在了上野干燥的空气里,见少识窄的难为情让挚友的面容悄然浮在眼前,这个时候,如果新在身边的话,一定会同样兴奋地看着这片风景吧,虽然从他的表情上看不出来,但他的眼里一定有熠熠的光采,自己衣服的裾角也一定会被他紧紧攥住,他甚至还可能急切地少见地提高了音量地冲自己说,“快看,葵,好厉害啊”。

    并不是被特意针对,但心中却仍然涌出无尽的落单感,晚上一个人在房间的时候,葵都忍不住发起呆来,思绪化作夜行的飞鸟,扑棱几下翅膀便停在了北方水青冈的枝干上。只是独自留在枝头嗅着空气里的潮湿气味,反而被熟悉感闷住了口鼻难以呼吸一般,变得更加难受了。新也是一样的吧,所以在听到自己会回青森呆上几天后,声音明显振奋起来。回想起出发前和新的通话,葵不禁偷偷笑起来,一双因为踏上故土而明亮的眼睛携着期许,在并不拥挤的青森列车站内搜索着熟悉的人影。拎皮箱的手心在无意中已经出了许多汗。

    葵走得很慢,生怕新一个不留神便看漏了自己,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看漏了对方。他迅速环视一圈站内,像一只不断落在草丛间寻找食物的鸟一般敏捷地起落,但直到他走出站内,也还没看见熟悉的身影。

    大概还在路上吧。电话里新说过要来车站接自己的,葵浅浅地叹了口气,在这个间隙里收拾好刚才没忍住的小失落,笑意在不知觉间沿着嘴角爬上眼梢。去列车站旁的零售店那儿等等新吧。

    他拎着皮箱没走几步,从不远处便传来熟悉的声音。

    “葵。”

    葵惊喜地循着声音转过身去,果不其然看见了熟悉的黑发少年。同样穿着墨色的诘襟制服,只是比葵要多披了一件黑呢的缦斗,白线帽歪斜地扣在黑发上,眼看着就要从主人头上掉下来。似乎察觉到了帽子的危险状况,却仍顾不上将它好好固定住,少年按着帽子朝葵快步走了过来。

    “新。”听见近在咫尺的少年略微急促和粗重的呼吸声,葵猜到刚才新一定是跑着赶过来的,不由得心中一暖,但瞥见对方额上的细密汗珠后,又马上歉疚地埋怨起来,“根本就没必要这么急着赶来嘛,得多热。”

    说着从制服口袋里拿出一条浅水色的纯色小方巾递给他。

    “可是很想见到葵嘛,难道葵不想早一点见到我吗。”新拖长的尾音轻轻抖了抖,就像一只舒展开身子但卷起了尾巴末端的撒娇的猫。

    “是是是。”葵哭笑不得地看着新压下脑袋,一副要自己给他擦汗的样子,只好将方巾按在了对方的额头上,“新简直就像个小孩子。”

    “是只想要葵来照顾的小孩子。”新一本正经地补充道。

    “不过说起来,”葵在新疑惑的目光中收好方巾,不甘心地皱起眉来,“为什么新还是比我高啊,明明超爱爆睡还不喜欢运动,按理说应该我更高才对。”

    “是决胜的2厘米哦,耶。”新骄傲地站直身子,其实几乎跟葵是平视对方的身长,“每年都要计较身高的葵才更像小孩子的那一方嘛。”

    他好笑地看着葵不服气地嘟囔一句“哪里有,最多是平局”,替对方拿过了皮箱。

    “好了好了,先回家。葵还没有坐过县内新开的公共汽车吧。”也不管葵说因为太重而想要重新把皮箱拿回去,新强拗地绕开对方靠近的身子,空着的另一只手抓住葵的手腕,把对方往远离自己的方向拉了拉,“要是回去被老妈看见是葵自己提的行李,今天份的冰淇淋就会没有的,葵一点都不体谅我的苦衷呢。”

    闻言葵无奈地笑了笑,只好放弃了般任新抓着自己的手腕朝停在广场对面的公共汽车走去。

 

    汽车停靠在繁华街的街口,尽管如此,低矮的瓦顶房屋到底是不比上野的水泥小洋楼阔气。葵看见一家店铺的房顶装饰着昭显财势的日轮一般的杀生钉,这在上野已经不得见的还用以驱魔的装饰品,想起了曾经自己家的房子上也钉着8颗像太阳光芒一般呈放射状的杀生钉。这在当时算得上一种流行,新的家里也不例外地用这个装饰房屋外部。

    坐在车上等待汽车发动的期间,葵才感到回到故乡的实感像冬日里覆盖花干的透明塑膜,将自己整个儿裹了起来,心中充满平静的温热,又有一些黯然。但他在这样的心情里却完全放松下来,靠着椅背陷入了长时间乘车后的疲惫的浅眠。

    汽车启动的震动惊醒了葵,世界在恢复的视线里呈现出倾斜的姿态,他面对熟悉又陌生的景象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在睡着的时候非常不自觉地靠在了新的肩上。

    葵立即坐直了身:“对不起,我睡迷糊了。新的肩膀痛吗?我这样睡了多久?”说着双手按上新的肩,帮他轻轻按摩缓解僵硬的肌肉。

    新摇摇头,但享受着葵帮他按摩肩膀的时间,风从半开的车窗外钻进来,撩起两人散碎的前发,在他们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

    “对了,”看见葵只穿了一件长袖夏服,新便开始解自己身上披着的缦斗,“这边的温度比上野低了不少,葵小心别着凉了。”

    “不用了,新,反正是夏天,这个温度差正好让人觉得十分凉快。不用了,新穿着吧,我不觉得冷。”葵连连摆手,两人小小僵持了一阵,才默契地相视而笑。

    “差不多过了半年了,好快。”葵小声地感慨了一句。

    “葵一次都没有回来过,人家寂寞得快死掉了。”

    “对不起啦…所以现在就回来了嘛,还要在新的家里住上几天,添麻烦了呢。”

    搬到上野之后,繁重的学业加上没有连休,葵便一直没有机会回青森。倒是新跟着上京办公的父亲来找过葵一次。虽然他们频繁地互寄书信,偶尔也通过电话了解彼此的近况,但无法见面的灰白时间,始终是手写的文字与带上电流的声音不能添彩的。

    “优花姐回来了吗,来之前听说她跟同学去札幌玩。”

    “还没有,好像说是后天回来。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千酱有东西要给优花姐。”葵抿起嘴偷偷地笑,“用很精致的风吕敷包着,还一个劲地叮嘱我别把它弄坏了~”

    闻言新了然地点点头,语气里也多了几分调侃:“真想知道千酱送了什么给我姐。每次千酱送我姐东西她都老开心了,明明每年生日都对我的礼物挑三拣四,这种差别待遇可真让身为弟弟的我感到心寒啊…~任谁都看得出来两个人分明就是在交往,他们准备掩耳盗铃到什么时候啊~”

    “千酱跟优花姐这么般配,什么时候公开都是件喜事啦。”

    似乎是被挑起了兴致,这之后两人的谈话一直没离开两家的长子长女,互相抖出哥哥姐姐的不少黑料后,才意犹未尽地下了车。

    “是千酱和优花姐的话,一定能一直幸福下去。”望着停在天线上的成列的群鸟,葵小声地发出感叹。

    新则是没什么表情地朝自己的母亲挥了挥手:“我们也会的啊。”

 

    卯月妈妈从葵给新打完电话后便开始兴致勃勃地安排起葵呆在青森这几天的行程。毫不夸张地说,她可能比臯月家还要宠爱这个温厚有礼的少年。不仅因为她也同其他主妇太太一样,对对方好看清秀的五官和谦逊柔和的性格毫无抵抗力,以至每次见到葵,都少女情怀地希望自己能是不小心沾在对方的嘴角与指尖上的草莓棉花糖。更主要的,是因为自家小儿子难得能跟自己达成共识,甚至比起自己的话,更听得进去葵的话。卯月妈妈不知多少次把葵当枪使,要自家特别自我步调还爱闹别扭的小儿子朝对方看齐,不说最终效果究竟怎样,至少新听得进去,有时还真的会有所行动,从不会像在提到其他别人家的孩子时迅速冷起一张脸,转身便将自己的房间上了锁。

    简直是神明大人赐予我们家小儿子的幸运。

    “我们家新要是有小葵一半懂事就好了”“我们家这孩子,就只听得进小葵的话,我说他什么他都可不耐烦了”“以后也麻烦小葵多帮忙管管这孩子,要我说,我们家新就爱给别人添麻烦,小葵你要是被欺负了就跟阿姨说,阿姨帮你教训他”。

    “没有这回事……”

    “我要提出抗议。”新一本正经地忿忿举起左手。

    “抗议驳回。给我好好吃饭。来,小葵你尝下这个小仓羊羹,阿姨费了好大一番心思才做出来的。”

    “嗯,谢谢。”

    “跟阿姨就不要说这些客气话了。合口味吗?”

    “老妈你砂糖放多了,好甜。”

    “嗯,很好吃。”

    “明明就太甜了——喂,干嘛从我这端走!”

    “太甜就不要吃,本来就不是做给你的。”卯月妈妈对小儿子挑了挑眉,像发出一封无形的战书。

    “我又没说不好吃。”

    看着新佯装委屈地鼓起脸颊跟母亲对峙的场面,葵不禁对这一对母子的孩子气感到无奈,他不言自明地笑笑,将盘子里的一大半羊羹都分给了新:“新最爱甜食的吧。”

    “还是葵对我最好了。”

    “小葵就是比你懂事多了,对吧,爸爸。”得到卯月爸爸含糊回应的笑声,卯月妈妈又对小儿子挑了挑眉,这一次换成了得意的胜利宣言。

    同暮色一样温馨的橙色灯光漂在晚饭的餐桌上,平淡中熏染出更深一层的幸福。卯月妈妈虽然已是两个孩子的人母,但性格明快又毫不保守的她依然保存着少女时代特有的活泼娇俏,这从她衣柜里多是浅色主调的留袖与洋服也可以看出。

    她今天特意穿上的这件留袖也是这样。清雅的水浅葱打底,仿佛一面在湿漉漉的雾气中映出澄绿山群与碧蓝远天的湖水,倒映出通透的寂静,花菱的底纹间主要盛开着大簇大簇垂落的藤花,绣线选择了比花朵的自然颜色更深邃的今紫色,便为穿者添上了符合年龄的稳重,不过这只是在近身距离时才能感受到的气势,若是站在远处一看,只会让人因华丽的撞色而感受到穿者别样的魅力。这件留袖是如此适宜这样亲近的场合,不招眼球也不失得体,又能恰到好处地点出自身的性格,因而卯月妈妈接待亲友时总是穿着它。

    “啊啦,”突然想起了什么,卯月妈妈笑得更开心了,“前几天托人去吴服屋赶制了一套浴衣,要是小葵喜欢的话,后天就穿着它跟新一起去花火大会吧。”

    “这怎么好意思呢…”葵慌张地想要拒绝,不过这根本就对卯月妈妈行不通。

    “不收下的话阿姨就不许你回去了。”

    求助地看向坐在身边的新,希望对方能替他拒绝好意的厚礼。但对方慢悠悠地吃着羊羹,安慰般地对葵说:“老妈都发话了,葵就收下吧。比起这个,我们等会儿来计划下后天去花火大会的事怎么样,葵不就是为了这个回青森的吗。”

    结束掉期末测验后葵正好能赶上青森今年的花火大会,于是他便迫切地坐上了到青森的列车。虽然这次回青森不得不借住在新的家里会给对方添不少麻烦,但葵的欣喜终究高过了抱歉的心情。

    想要和最想见面的人去花火大会。想要见到最想见面的人。这是他夏休刚开始便回到青森的理由。

 

    花火大会的当天,整片地域就像从雨水中冒出的松菇那般,在夜色散透的黎明期间悄然迅速地摆好了游乐和品食的摊点,已经有不少早起的兴奋的小孩三五结伴赶去花火大会举行的地方,率先侦察好观赏地点和当晚想要品尝到的美食,以及誓要与伙伴们一决胜负的游戏。早早的,这座城町便生出了节日时期特有的原始躁动的活力。

    卯月家是在吃过午饭后才开始准备观赏花火的出行。葵推脱不过,最终还是穿上了卯月妈妈硬递进他手中的浴衣。他有些难为情地站在落地镜前,偷偷打量镜中的自己,和大多采用单色作基色的男式浴衣不同,深缥的布料上还随意加入了绀藤的水玉图案,左身正面也加入了一道同是绀藤的宽阔竖纹,让整件浴衣从一开始便跳脱出男式浴衣传统的沉闷感,更别提其上还印着大朵茜色的鲜花,花下还勾画着纯白的叶形。乍一看太过女孩气了些,但事实上却比男式浴衣一贯的沉稳更加有亲近感。葵左右侧身,反复打量镜中的自己,不由得佩服卯月妈妈挑衣服的功力。

    本想要询问新的意见,葵却在转身的视线触及到对方后一个失神,那些话语就像此刻在照射进房间内的光线里纷纷扬扬的尘灰一样,消散成碎细又无声的动容。少年的浴衣上印着赭色的水玉串和纯白的三角几何,大小不一地,较为紧促地凑在一起,在墨色的布料上流淌出新潮的水纹。他交叠在胸前的手臂被宽大的袖摆藏得严实,一撮略长的鬓发被彩色的迷你发夹别在耳际,由此而见的侧脸清晰地勾勒出俊丽的轮廓,露出的脖颈光裸且线条美丽。少年的样子慵懒又从容,很是夺目。

    新真的很适合黑色,葵暗暗心想。事实上这个寡言的少年本身也喜欢这类浓重深沉的颜色,经常从头到脚一身黑,为了要与他天生墨色的发和眼睛形成一致似的,因而总是给别人留下冷漠生硬的印象。

    葵注视着对方挺直但却显得漫不经心地站在自己身边,并且正好站在从房间的四角窗户照射进来的光线里,全身的边缘都因此被柔化,就像是从光芒中显形一般带上一种虚幻。但他投来的眼神是这样切实,是在背光的暗淡里唯一存在的明亮。

    葵知道的,看起来难以触碰的新实际上是个十分柔软的少年。

    此时对方也少有地走了神,并不是透过葵看到了别的更让他思怀的景象而产生动摇,更像是有许多上泛的情绪在一时之间,共同地将他向更前方的未知推离一般有所茫然。蕴育在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葵自到青森之后便陷入进的一种难以压抑的焦躁也更加清晰起来。

    无法说清这种异样的体验究竟是因为什么而起,葵只好以同此前一样,要将之活生掩埋的态度无视掉这份心情,他清清嗓子,装作无事地询问道:“新,新?”

    对方眨了眨眼试图掩饰自己的走神。

    “会不会太女式了些?”尽管心里已有答案,葵还是忍不住向身边的挚友求证。

    “担心什么,就算是女式,葵也能穿得很好看。我可以发誓。”

    “…并、并不是特别需要新的誓词。”勉为其难地接受了新的夸奖,葵无奈地笑起来。

    卯月妈妈在这时敲了敲门,从窄狭的门缝中露出微笑来:“你们都穿好浴衣了吗?啊啦,小葵穿上这一身可真的太好看了,阿姨就觉得这个布料适合你,是吧,新~”

    “赞同。”

    “嗯…谢谢阿姨。”葵难为情地绞起藏进了袖摆里的手指,再次局促地道谢。

    “啊啦,都说了别这么见外~那我现在去叫车来,你们要是收拾好了要带的东西,就赶快到院子里来吧。”

    两人经过一楼的客厅时正巧碰上刚旅行回来的优花姐。后者穿一条民族风情的无袖连衣裙倚靠在沙发上闭目休息,额上系着的佩斯利图案头绳和胸前坠着的石头项链都还没来得及摘下,一同出行的旅行箱也疲劳地倒在她脚边。听见声响后她懒散地睁开眼,看见是自家弟弟和他的挚友后,又散漫地合上了眼帘。

    “下午好。”葵是家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常客,再加上数天的旅行实在让人疲惫,优花拿不出更多的精神来,便只非常随意地招呼客人,“花火大会,玩得开心。”

    “下午好,优花姐。”见卯月家的长女非常疲倦的样子,葵也便只是做了简短的问好,“千酱送给优花姐的东西我已经拜托卯月阿姨放在优花姐的房间里了。刚旅行结束,优花姐还请好好休息。”

    “那我跟葵就走了,老姐再见。”

    两个人去到庭院时,出租车早已经在院子的正门旁等着了。卯月妈妈只好急急忙忙地将考虑到的注意事项尽可能都对葵一一叮嘱,生怕两个人饿了冷了又或者受到新爱乱闯的连累两个人都迷路了受伤了。

    “对了,要不要带点米煎饼去,要是那边的小吃不够吃——”

    “老妈你就别管了,从小就去了不知道多少回花火大会,你还用操心什么,我跟葵都熟悉着呢。司机先生麻烦您可以发车了。”新果断打断自家老妈的絮叨,装作没听见老妈被打断的埋怨,“你跟老爸也别忘了好好享受花火大会,祝你们有个愉快的约会。”

    听到这,葵的脸颊倏然发烫,身子也有一瞬的僵直。他偷偷拿余光去瞟卯月阿姨,然而对方欣然接受了这个祝愿,还顺势捂着嘴笑起来,在汽车的引擎声里能隐约听见她上扬的声音。

    “这么为我着想哦,那就借新的好言啦~”

    ……真不愧是卯月家。虽然从小就感受尽卯月家开放的家风,但每每出现这种场面,葵仍然少不了暗自惊异一番。之前去上野班上的一位同学家中做客,家里的氛围也是这样开放,平时大家都掩面低声谈论的禁讳之事,他却能和父母大方交谈,面如常色。要是把他介绍给新,两个人一定很聊得来。他这么想到。

 

    才是天被蒙上薄薄一层阴暗,西边的云块还残留着鲜艳色彩的傍晚,河边的空地上已经铺上不少四角的风吕敷,像在夕时绽放的花朵一样盛开在视角绝佳的地方。新和葵两个人着实费了不少时间,才找到一个观赏视角只能算次等的角落。

    铺好了小豆色的四方薄布,两个人肩比肩并排坐了下来。

    “今年来花火大会的人好多。”葵露出庆幸的微笑,“幸亏我们出发得早。”

    他又扭头看了看周围,一边询问需不需要去买点小吃,见新摇头,他才终于像一只忙碌完囤食的松鼠停下动作,安定了下来。

    四周是同样前来赏花火的人。有带着孩子一同而来,现在正和孩子开心玩着追逐游戏的年轻夫妇,也有三五关系颇好的男孩女孩们结伴前来,在不远处制造着尖脆的哄闹,但更多的,是同花火大会一样代表着属于夏季的缠绵的,身着浴衣的恋人们的身影。

    那些贴着耳鬓厮磨的腻语仿佛因害羞而捂面的女孩子转身时的白色洋裙裙摆,轻快地飘散在晚风中,河川波澜的水面带起一阵又一阵喧哗的嘈杂,乌鸦长而嘶哑的叫声悠旋在逐渐沉入黑暗的天色,不同声音交错而氤氲出在夕暮与星空的时间带里常有的闷热。好像物极必反那样,葵觉得有一瞬间陷入了空白的沉默里,在那个无声的间隙中,早前努力忽视的焦躁却像电流的杂音一般滋滋地叫嚷起来。

    他像要摆脱那份烦闷一般感叹,但说出来的却是他回青森这几天反复提起的内容:“真的有好久没有见到新了诶。”

    黑发的少年也附和道:“自己也蛮厉害的嘛,要有一百多天两千多个小时见不到葵,这种事在以前真的没想过,不过还是好好活到了现在,看来自己比想象中更加会忍耐嘛。”

    听见新的话葵忍不住抿起嘴笑,埋怨一般在对方的肩头轻轻打了一下:“真是,干嘛说得这么夸张。”

    新因他的动作躲闪一般耸了耸肩,侧头看来的视线里也是倾斜摇曳的笑意。分离后的生活他们都早已向彼此叙述得详尽,已没有必要在此时再次提及,他们相视而笑,为了充分感受久违的熟悉的挚友陪伴在身侧的时间流逝一般,他们安静地用视线刻画彼此,感受着夜风吹过后描出的对方的轮廓,时不时微笑。

    这份沉默开始挖掘时间的积土,不断下渗的空气像逐渐回复良好的通信,电流的杂音开始消弱,真实的信息在传输中发出几声刺耳的尖鸣后,终于完整地显露出来。

    不是这样的。葵听见内心里的声音在极力否认。

    不是这样的,不是在忍耐想见你的这种心情,而是每天都在与它对峙并试图战胜它,避免它虫食出的洞穴太过大而空,时间之风穿过后只剩下像哭泣的呼号。因为我喜欢你。

    葵下意识揪紧了衣袖,是的,他喜欢新,并且他确定对方也抱有同样的感情,只是他们都默契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谁都没有旁敲侧击或直接坦白自己的心思。因为所谓的畸恋一旦抽芽,社会自然要将它铲除,不会让其继续生长弯延。

    葵第一次尝试着在内心里默念出“喜欢”,下决心确认了对新的感情的夜晚,他从被厉鬼追逐的噩梦中惊醒。醒来后浑身发凉,像是真的被厉鬼抓住了脚踝,即将被拖入地狱般让人害怕无助,他把自己整个蒙进被子,浑浊而微热的黑暗里只有还没有平复的急促呼吸和心跳,提醒他喜欢一个不应该的人的心情是那样畏惧和心惊胆战。

    他和新成了悬崖上的人,但他们都没有心理准备也没有任何胆量纵身一跃,放弃所有,少年在无措中选择服从社会默认的规则,只有这样他们才有筹码筑起安全的围墙。葵想他们终归是幸运的人,至少他们能以挚友的身份和立场与对方比肩一生。因此不捅破这层纸没有关系,并没有给他们带来什么困扰,毕竟他们每天都能在一起,若无其事的肌肤接触与眼神的交流已经足够带给他们隐秘的满足。

    只是这之后因为转学而分别是两人没有想到的。漫长的无法与喜欢的人见面的日子比想象中还要折磨,这彻底打破了两人此前所有蹩脚的掩饰。葵这才意识到,他根本就做不到假装平常心地和新相处,在此之前,是因为每天形影不离的相处能够盖过那份想要倾诉的心情,但与新分开后,失去了近在咫尺的距离与亲密之后,便也没有了可以压制那样强烈汹涌的情绪的道具,每一刻通话,每一封寄来的信,都不停抓挠着,推搡着他,他望着浮现在眼前的黑发少年,反复小声地说着“喜欢”。

    葵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人,在夜色与街灯交融的模糊的明亮里,对方的表情好像也失了真。新现在又在想什么呢,葵下意识猜测,会不会跟自己想的是一样的事情呢。

    一声短而尖促的声音盖住了会场的喧哗,火药擦过空气,“砰”,是烟花盛开时发出的巨大声响。人群沸腾起来,能听见几声“开始了”的欢呼交叠在一起,和第一响花火共同汇集人群的视线,仿佛在提醒节目由此正式开始,之后会场安静下来。

    放出第一记烟花后,两个人收回了视线,望着留下烟雾的夜空。

    “开始了。”新也提醒一般地说道。

    随后第二响花火也绚丽地绽放在黑色的天幕上,炫目的红色圆轮格外盛大。葵附和地感叹道:“好漂亮。”

    前面部分的烟花多是一簇又一簇盛大的圆轮,按迟缓的节奏依次升空,绽放的声音巨大又沉稳,就好像一个人坚定有力的心跳。葵却没有心思欣赏今年的花火,他再次忍不住地看向新在焰火中明灭的侧脸,就像鸢尾单薄的茎叶一样轮廓轻浅。不知凝视了多久,花火大会已迎来高潮,烟花一个接一个,踏着上一响的余韵在天空炸开,不同色彩与形状的火花拥挤在一起,像贵妇人的黑色丝绒长裙上一个刺绣华丽的角落。

    “新,”葵轻轻开口,花火绽放的声音此起彼伏,就像在听自己慌乱加快的心跳声,“我喜欢你。”

    恋人们早已经甜腻地吻在一起,这本来就是这首独属于夏季爱恋的风物诗里最温柔的段落。和喜欢的人来看花火大会,这也是葵回青森来的一点私心。

    葵只是想要告诉面前这个人自己喜欢他而已,只有试着向对方传达过,那份无法抵挡的焦灼才能找到流泻的出口。他甚至无暇在意自己的心声是否足够被新听见,不过此时他也只听得到鲜明的焰火炸开的声音,像自己剧烈的心跳。但对方在这时转过头来。

    “我知道。”尽管两个人是并肩而坐,但现在也是无法听清对方说了些什么的距离,于是新倏地凑近了身子,和葵面贴面地,呼吸交错呼吸地,让自己的声音可以完整清晰地落进对方耳中,“我也是。”

    夜晚在那个瞬间迎来了最为明亮与响彻的一刻,葵能看清新的墨色瞳孔中映出的小小的一朵朵焰火,令一贯淡漠的少年的目光如凌霄花一般热烈。

    熟悉的面孔还在继续放大。葵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脑海中慌乱闪过刚才所见的吻在一起的恋人们,不由得因接下来要发生的事而脸颊发烫。他尽力不使自己错开与新对视的视线,他也隐约期待着这次踌躇的触碰。

    只是一记花火就像来自神明大人的警告,惊醒了葵的理智。他慌张地按上对方的肩,不自在地微微侧过头去。

    “新…!”葵小声地叫挚友的名字,他紧张得吐息都是乱的,声音带上涉滞的沙哑。

    对方也立即僵硬地停顿了一下,才垂下眼,轻轻将额头抵在葵的肩上,深呼吸后失落地闷声开口道:“我明白……”

    绝对不可以逾越这个现状。

    升空的焰火回到了最初平缓巨大的模样,散开后的火花化成无数星点,闪烁着白色的微光,照亮还未消去的被染成蓝色和黄色的烟雾,像飘忽沉寂的星云,异常梦幻。

    恋人们相互偎依在一块亲昵地说着什么,时不时指向那些彩色的余辉,传来轻快又私密的笑声。但这里还有一对年轻且懵懂的恋人,他们只能悄悄握紧了在衣袖中交握的手,沉默地看着这片夜空从鲜活走向寂灭。

TBC

 

 

 

原计划一章只有5000字来着啊……好累……

能看到这的你肯定也很累,谢谢,对不起(土下座

真的不太会讲故事,也算是在练笔啦,还请多指教>-<

一直想写大正时代的风物,嗯……所以加了些可有可无的段落在里面,没什么意思但是写得很开心,暗搓搓希望大家也喜欢(没人理你x)有出入的地方请多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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